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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的現實就是人人要尊嚴
#但尊嚴呢 #可不是人人要得起

北京警察將他原本的住處封了起來。「就是這裡」,他指著一片跟墓碑差不多大小的水泥板。「我選中這兒是因為它地點很好,靠近計程車招呼站。而且在裡面我可以整個人躺下來。冬天的時候,這兒可是貨真價實的小天堂。」他的鼠窩就在一棟水泥大樓腳下,這棟灰色巨大的建築類似某種區塊住宅,蓋了二十年還沒完工。而王秀青也從沒想過把自己安頓得舒適一點。

...

「政府不會允許的,況且裡面有守衛。」他抱怨道。

政府可以視而不見,任由他在一口枯井裡住上十年,但要是擅自竊據大樓的一樑半柱,那可就踩到紅線了。對於這類不公平的狀態,王秀青不願多作評論。若是在法國,跟他類似處境的人會否挺身反抗體制?是否能有個工會或協會替他們捍衛權益?唯一能肯定的是,在中國,這是不可能的。共產黨容不下任何異議。號召仗義之士為一群面臨宰殺威脅的狗請命,比為這群受體制壓榨的人發聲來得容易多了。中共的高層領導及其家人,便是靠著野蠻資本主義一手打造出他們的財富,社會安全網幾乎是不存在的。在近三十年間兩位數的經濟成長率當中,他們早已把民工團、移工視為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廉價勞工。王秀青是個極端的個案。然而黨部不惜犧牲這數百萬人的人生,任由他們淪落貧困慘境,共產主義的理想已在追求財富的飢渴中漸漸枯竭。

「談論國家大事我可不在行。」王秀青毫不掩飾,盡可能露出最痴呆的樣子以茲證明,嘴巴微張,眼神渙散。

「了不起啊,王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立志往演藝圈發展呀?」我說道。

起先裝作聽不懂的他,隨即爆笑出聲。接著像個話術高竿的房屋仲介,得意點評起他這間位於地下三公尺處的舊居優點。冬天,因為有管線經過,屋裡總是暖呼呼的……管他是有毒的蒸氣或生鏽隨時可能爆炸的管子呢!他還炫耀自己有副鐵打的身體。雖然他也承認在洞裡讓人有點呼吸困難,空氣實在太稀薄了,而溼氣更是滲到骨子裡。為了對抗這逼人的溼冷,他在地上鋪了些被子跟薄床墊,但它們很快溼透,怎麼也乾不了,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這兒的空間太小了,根本不適合住人。他房間邊的低窪處「附有」熱水管路,他會放一堆水瓶在那加熱,睡醒便能喝。他的衣服就那幾件,在坑壁上掛了幾支衣架權充衣櫃就成了。晚上他會點蠟燭好鋪床睡覺,只點那麼一會兒,很快就會吹熄,免得被人盯上。附近日本學校有名守衛頗好心,答應他可以定時把手機拿到那裡充電。此外,他還有一個尿急專用的空瓶子。

「一旦鑽進洞裡,我的身體便立即適應,不會有什麼重大的生理需求。」他驕傲地強調。

一台用來收聽新聞、廣播劇的小小電晶體收音機,是王秀青對抗寂寞的唯一武器,因為他跟周圍下水道那二十來個鄰居完全沒有往來。
「她們都是從中國南方偏鄉來的,講的話我聽不懂。而且這些人是乞丐,沒有半點自尊心。」

「所以您的地位還比她們高?」

「不能拿我們相提並論。」他平靜地應道,「她們只是伸手乞討,而我每天工作,好養活我那留在村子裡的太太和三個孩子。」

王秀青生於紅色年代,在毛澤東的領導下長大,歷經文化大革命,見識過人民共和國一切顛簸,從大饑荒、改革開放到經濟瘋狂成長。他是第一代民工,以能「吃苦」(根據中國人的說法)著稱。十年之間,他吞下了不知幾條河的苦水,從不發牢騷。他凌晨三點起床,這時夜間計程車差不多都回到附近的招呼站了,他便開始洗車,洗一輛可賺五到七塊人民幣。

「值勤人員八點才會到,那時我就得躲起來,畢竟這是打黑工,違法的。不過我認識幾十個計程車司機,他們會來叫我。洗完這些計程車大概就中午了。」

接著他會問一般民眾,看他們有沒有需要洗車。幫他們洗車的酬勞較高(約十到十五人民幣),但客源較不穩定。生意好的時候,王秀青一天可以賺八十到一百人民幣,一個月算來大概攢個兩千人民幣。在伙食一事上,通常一天一餐他就滿足了。

「攤販會把附近工地工人沒吃的便當再拿來賣一次。只要五塊人民幣,我每天就有飯有菜,若再加一兩塊人民幣便有點肉吃。」

有幾個冬天,連續幾星期溫度都在負二十度到負十度之間起落,王秀青得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才出得了門。

「我整雙手又紅又腫,到處都是凍瘡,」他邊說邊亮出他那些疤痕,「但是留在井裡等於叫我拋棄家人等死。我會在原地跳一跳、動一動,再喝點溫水對抗寒冷。如果真的冷到受不了,我就躲在這小天堂,等計程車司機來給我派工。」

我回想自己在冬天早晨騎著電動腳踏車從家裡到辦公室短短的那趟路,不禁對他豎起大拇指。儘管穿著厚厚的羽絨衣抵擋寒風,但十分鐘不到的距離,仍讓我在抵達位於那座暖氣宜人的現代建築前就凍僵了。迎戰如此酷寒真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

住在井底的十年裡,王秀青估算他總共存了三萬六千人民幣。在北京的地底,房租每個月從三百人民幣起跳,這等價格租到的住所離「體面合宜」還差得遠。然而,他從來沒嘗到自己犧牲一切換來的果實。他太窮了,娶不起他那三個孩子的母親,直到有個朋友跟他說只要結婚五年,就可以拿到北京的居住權,他才願意去辦理手續。王秀青出身河北(鄰近北京),所以戶口和居住證自然都在出生地,在北京他既得不到社會保險也無法享受免費的健保。

婚後,王秀青除了替自己登記,也一併幫他的兒子和兩個女兒登記,結果當地政府以他兩度違反一胎化政策為由,判罰七萬人民幣。王秀青壓根沒想過要抗議這樣的不公。在北京這城市叢林的底層求生存是場複雜的修練,需要加倍的適應力與對宿命論永恆的信仰。實際上,一旦抗爭,便是冒著坐牢的風險;看著鄰居、友人因懼怕權威而對你棄之不顧,也便是把家人逼上絕路活活餓死。

「體制就是這麼一回事,」王秀青十分知足,說起這些語調也還是稀鬆平常。「它不好也不壞,沒什麼公平不公平。所有民工來北京之前老早知道這些遊戲規則。我們會在這兒,是因為村子裡找不到工作,可在這兒賺的錢夠我們在村子裡過上好日子。不管是給我們微薄薪水的老闆或是對我們來說,都是雙贏,雖然我們的生活條件很糟。」

他的孩子是他的優先考量,同時是他生存的動力、犧牲付出的對象。

「當我在這深淵裡什麼也不是時,便會想到他們。他們就是我的尊嚴。我人生唯一的目標就是讓他們受教育,將來過上好日子。」

我們向他提議,一起去看看他河北遙嶺村的家,距離北京北邊懷柔區約九十公里,但他提不起什麼興致。

「我家破破爛爛的,你連坐下來吃個午飯都沒辦法,因為椅子不夠。」他聲明道,希望我打消念頭。

「我們開車載你回去,這樣你可以省下搭公車的五十元人民幣。」他聽了我們說的這句話後,身軀一震,這才總算答應。

王秀青每年有兩次會回家住上一星期。一次在二月過農曆年的時候,一次是十月國慶假期,所謂的「黃金週」。其他時候,要是學校裡沒別的事而口袋裡還有點旅費,他偶爾會回去度個週末……

──〈下水道的鼠重回人間〉

※   ※   ※

#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見證了這一切。
方怡潔、李志德、李岳軒、沈秀華、林立青、阿潑、劉嫈楓、藍佩嘉共同推薦

https://goo.gl/kMd5sA
2018/05/02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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